AI Shopping Agents: Reshaping the Power Dynamics of Mobile Internet

In late 2025, “AI shopping for you” began shifting from concept to reality. AI shopping agents started taking over tasks like searching, comparing prices, and completing purchases. As these agents render platforms invisible to end users, platforms risk losing brand value, user loyalty, and data control. A quiet battle is now underway for control of…


購物智能體,正在改寫移動互聯網的權力結構

2025年下半年,兩款產品讓“AI替人購物”第一次從概念走向了可感知的現實:一款是字節跳動推動、率先落地在中興努比亞手機上的豆包手機助手,主打以語音和系統級調用完成購物任務;另一款則是 Perplexity 推出的 Comet 瀏覽器,把搜索、瀏覽和任務執行整合進同一個 AI 界面之中。兩者的出現,讓AI 不再只是回答問題或推薦商品,而是開始進一步介入搜索、比較、下單等原本由用戶親手完成的消費環節,“購物智能體”也因此從技術演示,逐漸變成移動互聯網必須正視的新變量。

然而,市場對這兩款購物智能體的第一反應是對抗。豆包手機開售次日,便遭遇微信、淘寶、拼多多乃至多家銀行App的集體封殺 – 要麼無法登錄,要麼AI操作被強制踢下線。微信回應稱其“觸發了安全風控”,豆包則被迫宣佈不再支持操作微信。與此同時,亞馬遜向Perplexity發出法律威脅,指控其Comet瀏覽器“偽裝成普通用戶”“侵入”網站,要求停止訪問。Perplexity則公開回擊,稱亞馬遜是“霸凌者”,強調“用戶有權用自己的工具購物”。

這些讓巨頭們如臨大敵的購物智能體究竟是如何運作的?目前主要存在兩種技術路徑。一種是API模式,即AI智能體與各平台簽訂協議,通過官方接口(API)獲取數據和服務。這好比擁有了一把平台授權的規範的專用鑰匙,可以讓AI代理與任何兼容的商家系統直接通信。另一種則是引發爭議的純視覺GUI (Graphical User Interface)模式,以豆包手機為代表。這類代理不依賴接口,而是像人一樣“看”屏幕、“點”按鈕,通過獲得手機“無障礙服務”權限來模擬人類操作。這種模式雖然通用性強,卻被平台視為不合規的入侵,並面臨法律與封殺風險。在中國,此舉可能觸犯《反不正當競爭法》;在美國,截屏行為可能違反CFAA(反黑客/未授權訪問)及FTC法案(聯邦貿易委員會法案)。

購物智能體為何讓移動互聯網巨頭如臨大敵

要理解這場對抗的深層邏輯,需要首先理解移動互聯網的兩大護城河:流量入口以及流量分發能力。

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用戶購物的起點往往是淘寶、拼多多和抖音直播間。這些用戶高頻使用的App是各大平台多年來精心構築的流量入口。它們通過社交關係、內容推薦、搜索服務等方式,佔據了用戶每天最多的屏幕時間,成為數字世界的事實“門戶”。任何品牌、任何商家想要觸達消費者,都必須進入這些門戶,遵守其規則,購買其流量。

然而購物智能體的出現正在從根本上拆除這些超級流量入口。當用戶可以對豆包手機說”幫我買一台性價比最高的白色雙開門冰箱”時,購物的起點不再是任何一個電商App,而是手機內置的AI購物智能體。而AI本身便成為新的超級流量入口。隨著AI智能體的普及,用戶只需提出需求,AI便在後端自動調度各種資源完成交易。在這種模式下,用戶甚至不需要知道最終購買行為發生在哪個平台——是京東、淘寶還是拼多多,對用戶而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AI完成了任務。

當AI智能體使平台在用戶面前“隱身”,用戶不再感知自己是在哪個應用上完成購買時,平台的品牌價值、用戶粘性,乃至對用戶數據的掌控,都將遭到重創,僅剩下物流系統等履約價值尚存。AI智能體的跨App的整合能力,使其成為的新的流量調度中心,在用戶與商家之間構建起一個全新的中介層。如此一來,平台對用戶的掌控力由此被大幅削弱,而流量分發權也會從平台手中,向AI智能體轉移。

從“注意力經濟”到“邏輯經濟”

如果說流量入口的轉移是第一層衝擊,那麼AI智能體帶來的更深層變革在於商業邏輯的轉換:平台廣告收入所依賴的,以爭奪用戶時長和心智為核心的“注意力經濟學”,將逐漸被智能體的購物所遵循的“邏輯經濟學”取代。

過去二十年,移動互聯網之所以能孕育出龐大的廣告與平台經濟,依賴著一個樸素的前提:人的注意力有限。消費者往往沒有能力,也沒有耐心比較所有商品,因此通常只會在一個相對有限的候選集合中作出決定;Bettman (1970) 的經典消費者信息處理理論,講的正是這一點。 於是,平台可以通過排序、廣告、販賣流量等手段將用戶注意力的優先權商品化售賣,把流量引導至商家最希望用戶看到的地方。拼多多2025年近半收入來自廣告,正是這套邏輯的體現。

但購物智能體的決策邏輯完全不同。

首先,AI智能體幾乎擁有一種“無限注意力”。在暫不計較算力和調用成本的前提下,智能體可以同時瀏覽數百個網站,讀取上千條評價,比較成百上千個選項,而不會像人那樣因疲勞、分心或信息過載而迅速放棄。更重要的是,它的購買決策受廣告影響更小,而更接近一種可拆解、可分析的計算過程。最新研究(Amine et al. 2025)發現,儘管不同模型的偏好權重並不完全一致,但購物智能體在做選擇時,大體都是在對價格、評分、評論數、以及平台標籤等因素進行隱含加權,再據此形成最終的購買決策。對商家而言,這意味著一種“邏輯經濟學”的到來:未來競爭在於誰能把產品屬性描述得更標準化、更易於機器理解,從而在智能體的篩選規則中獲得優先位置。對平台而言,挑戰則更為直接:如果AI開始繞開傳統廣告和流量分發機制,平台賴以支撐的廣告收入就會受到巨大衝擊,並必須思考如何在一個由智能體主導決策的新環境中,重建盈利模式和價值所在。

權力重組:誰將在AI購物時代勝出

在當前的AI競賽中,一個清晰的入口爭奪戰正在上演。OpenAI、Gemini、豆包這類大模型助手,正在將自己塑造為用戶表達需求的第一觸點。而阿里這樣的平台,則在把淘寶、支付寶、飛豬等能力重新收攏到 Qwen 里,旨在在不放棄原有生態的前提下,維護自己流量入口的地位。

然而,在時尚、美妝、家居等發現型、內容驅動型消費領域,用戶時常希望被啓發、被種草、被敘事打動。這類消費決策,仍然高度依賴內容平台的氛圍、KOL的審美和品牌自身的故事張力。這意味著,抖音、小紅書、直播電商並不會因為AI代理的崛起而失去價值。相反,它們將作為發現型消費的流量入口,與AI代理形成互補:一個負責種草,一個負責高效履約,形成一種分層共生的流量格局。
硬件廠商在這場博弈中,佔據著一種更為底層的結構性優勢。豆包手機的出現已經釋放出明確信號:誰掌握系統權限,誰就能為用戶提供最順暢的AI購物體驗。谷歌近期在安卓系統上同時推進API與GUI兩條技術路徑,意圖將操作系統、默認助手與系統權限整合為一,使自己成為用戶意圖最自然的落點。

當然,未來的移動互聯網購物,遠不止是新舊入口之爭。它牽涉的是意圖承接、代理執行、交易連接與信任治理的全鏈條重構。大模型公司希望成為用戶表達需求的第一站,傳統平台試圖將智能體留在自家生態之內,而硬件與操作系統廠商則把AI做成默認能力。但最終決定勝負的,未必是誰擁有最多的流量,而是誰能在合規、安全與體驗之間,把用戶意圖穩定地轉化為真實交易。

Reference:

Bettman, James R. “Information processing models of consumer behavior.” 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7, no. 3 (1970): 370-376.

Allouah, Amine, Omar Besbes, Josué D. Figueroa, Yash Kanoria, and Akshit Kumar. “What Is Your AI Agent Buying? Evaluation, Biases, Model Dependence, & Emerging Implications for Agentic E-Commerce.” arXiv preprint arXiv:2508.02630 (2025).

朱未名教授
港大經管學院創新及資訊管理學副教授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六年四月三日載於《FT中文網》明德商論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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